閏年是什么意思(辛德勇|所謂“這個兔年是雙春年”的天文歷法解說)

時間:2023-03-19 10:01:35 閱讀:102

  大家都知道,按照中國的民俗,在正式的“大年”之前還有個非正式的“小年兒”。很多人還知道,小年兒源出祭灶,晚近北方用臘月二十三日,南方為歲末廿四日。我對中國民俗節令沒有什么研究,但讀古書得到的一般印象,南方和北方的傳統民俗節日,在很多方面都有差異,而形成這種差異的時代,好像較多是在南宋時期。舊時詩文記述這個小年兒,往往稱作“小除日”、“小除夕”,或徑謂之曰“小除”。這當然是以把真正的除夕視作“大除”為邏輯前提。不過明清之際有的地方還會把除夕前一天稱作“小除夕”,也就是臘月二十九日過“小年兒”。明末有個叫陸啟浤的人,寫過一本叫作《北京歲華記》書,書中記述說:“先除夕一日曰小除,人家置酒宴往來交謁,曰別歲?!彼晕医裉炀驮辣本┏抢镌浻羞^的這個“老禮兒”,在這里和大家“別歲”。這用大家常用的話來講,也就是辭舊迎新。

  告別,又有“話別”的說法。今天我和大家說的辭舊迎新話,是關于所謂“兔年”和“雙春年”。原因是一段時間以來出現很多關于這兔年和雙春年的說法,既有科學知識的宣講,也有很多以“傳統文化”或“國學”面目出現的胡謅八扯,而關心后者的人似乎更多。

  追溯這種局面出現的淵源,在我看來,至少在現實層面上,同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的輿論氛圍具有直接的關聯。隨著網絡渠道日益占據信息傳播方式的主流地位,也伴隨著二十四節氣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成功,這些年來,越來越多關于時令節氣的夸張附會,彌漫于社會文化的空間,既有故弄玄虛,更多庸俗無聊,至少是毫無意義(就我個人來說,每當有人在各種節令發來這類東西,感覺不勝其擾)。盡管在這樣的氛圍中仍有一些科學的認知出現,但往往呆板僵硬,望而生厭,更沒有清楚說明相關事項的來龍去脈。

  正是基于這樣的情況,我才決定在今天和大家做這次交流,談談我對這個“雙春”兔年的認識,希望能夠幫助大家在明晚過個明明白白的大年。

  下面,我想從四個方面,來談談這個問題:即先談兔年是什么年、“雙春年”又是個什么年;再談為什么會有兔年以及為什么會有“雙春年”;接下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真正的兔年并沒有“雙春年”;最后我要告訴大家的是,不管是兔年還是虎年,“雙春年”都同我們老百姓沒什么關系。不管看到怎樣的胡說八道,說這個兔年會有多少晦氣事兒,你都快快樂樂地過好明天的大年就是了。

  一、 兔年是什么年?“雙春年”又是個什么年?

  與我們正在過的這個虎年和即將迎來的兔年相比,作為一種符號,我們大多數朋友對這大老虎和小兔兔的感知,恐怕更直接、更具體的是來自自己的屬相,也就是自己是屬虎,還是屬兔。當然不管是屬威武的老虎還是屬乖乖的小兔,實質上都是講自己出生的這一個年份是屬于虎年抑或兔年。

  那么,為什么會有虎年、兔年這些名號呢?從天文歷法的角度講,哪一年都是同樣長度的時間單位,雖然哲學家以為誰的腳都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可在大俗人的世界里,年復一年確實都很像是同樣的年。古人說“年年歲歲花相似”,豈止花相似,年本身更相似。

  其實麻煩就麻煩在這過了一年又一年的年長的樣子都差不多,所以才需要給它們統一做個編號相區別。大家想想是不是,比如我們家里養了一只大老虎,旁邊還有一只小兔兔,它倆兒長得太不一樣了,所以只叫老虎和小兔就行,差不了,誰也不會指虎為兔。

  然而誰家里要是養兩只老虎,當然兩只小兔也行,都是一樣的道理,那對這兩只老虎或小兔就得給個限定性的符號,以相區別。比如公老虎、母老虎;比如長尾巴兔、短尾巴兔,等等。

  由此推衍下去,那些家里有礦的人家很可能會養二百五十只老虎。這下麻煩可就大了,一百二十五只母老虎(另一半公老虎也一樣),你說這可乍區別啊?養兔子的礦長也別高興,他的麻煩更大,因為兔子的尾巴大概率都長不長,短尾巴的可遠不止一百二十五只,這不愁死人了么?

  當然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更不會被一百二十五只母老虎抑或比這更多的短尾巴兔愁死,編個序號就是了唄。其實這虎年的虎、兔年的兔,還有大龍年的龍,小龍年的蛇,等等,十二生肖一個不拉,都只不過是人給年編制的序號。

  聽我這么講,大家一下子就都明白了吧?情況就這么簡單。就一個抽象的序號,它能體現什么、它又能決定什么?——什么也體現不了,什么也決定不了,也可以說什么社會意義都沒有。比如一個高中生,他不會因為自己的學號是250就考不上北大而只好對付著上個清華,上不了北大只能怨自己智力差。一個男人不會因為他生于虎年他這一生就虎虎生風,一個女人也不會因為她出生在兔年就長得兔頭麞腦沒個人樣,或是生個孩子長出兔唇。一句話,人這一輩子,該啥樣,就啥樣,生肖決定不了人生;同理,以虎、兔等動物名稱作編號的年份,也決定不了任何社會事項。

  ——好了,現在集中到我們今天講述的主題上來,這就是即將到來的兔年什么別樣的年份都不是,跟就要過去了的這個虎年一個樣兒,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

  至于這種序號的具體編制辦法,其實這大家都知道,是以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作為符號,依次排列,即鼠的序次是1(也就是鼠相當于序號1),牛的序次是2(也就是牛相當于序號2),……狗的序次是11(也就是狗相當于序號11),豬的序次是12(也就是豬相當于序號12)。不過書面上正式的寫法,是把狗寫作“犬”,豬寫作“豕”(《論衡·物勢》),只是更古雅一些,沒什么別的差異。

  還有這個序號的數列,排到12就終止了,再往前,就重頭另排一次,再來一遍,不像美利堅等歐美發達國家人那么傻,從一個地方起頭后,就傻乎乎地一直排到了2023年;而且要是由著他們的性子,還會無窮無盡地繼續往后推著排,簡直把人傻呆了。

  中國人數算年份的這個序數的數列終止于12,其間自有一番道理。不過這個理兒,姑且置而不論,下邊先來簡單說說“雙春年”是個什么年這一問題。

  就名釋義這也很簡單,就是一年之內有兩次立春這個節氣。在即將到來的這個新的一年,正月十四立春,可到了年底的臘月二十五,又會經歷第二個立春。如果把立春這一天看作是春天的開始的話,那么這就是一年之內連著氣兒經歷了兩次春天。

  我們都知道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怎么出了第二春?我這大半輩子,確實曾經歷那么一兩個春天曾經令我心潮澎湃,甚至熱血沸騰,比如1978年,但那也是一年就那么一次啊,怎么能夠連著來?所以這一年之內若是來個第二春,確實夠嚇人的了,很難相信真的會有這么回事兒。

  那么,一年之內到底會不會來這第二春呢?各位看官,且容下回分解。

  二、 為什么會有兔年?又為什么會有“雙春年”?

  要想清楚說明一年之內到底會不會來個第二春,必須從為什么會有“雙春年”說起,而要想說明為什么會有“雙春年”,又要從究竟什么是“年”開始講。這真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沒辦法,學術要有根有底,話只能這么一點兒一點兒地從根兒上講。

  世界上不同地區居住著的不同的人,往往緣于不同的歷史文化有過不同的歷法,而這不同的歷法體系,往往就意味著不同的“年”,五花八門,多種多樣。不過若對這五花八門的“年”做一個概況,情況倒也甚是簡單,即概括起來也就三種“年”:一種是太陽年,一種是太陰年,還有一種就是不太陰也不太陽的陰陽混合年。

  太陽年是太陽“視運動”的一個周期。但大家都知道,實際上是太陽不動地球動,這個太陽的“視運動”周期也就是地球公轉的回歸周期,科學的術語叫“回歸年”。太陰年的基本單位是太陰、也就是月亮的一個朔望變化的周期,這大致可以理解為月球環繞地球的公轉周期,用普通人更容易聽得懂的人話講,就是一個月。把這樣的周期一個一個疊加起來,疊加到同太陽年最接近的那個數值——12個月的時候,就對對付付地把這個時間長度算作一年。陰陽混合年也可以理解為一種特別的太陰年——多數年份同太陰年一樣,是12個月算一年,其他那些年份則是13個月算一年。

  大家對這三種年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其實所謂“年”的本質乃是太陽年。太陰年是在保持朔望(古人把這稱作“月相”)變化周期完整無損的前提下,找出一個同太陽年長度最為接近的月數——12個月當一年。盡管這也能對付著過,可12個月的長度畢竟要比一個太陽年少11天多,這樣積累年頭多了以后,勢必使年內的月份同特定的季節失去固定的對于關系。像不同年代詩人寫下的詩,同在三月,有的詩是詠春花,抒春情,還有一些詩,卻是在感嘆隨風飄逝的落葉了。后人讀起來,很是迷幻。

  雖然詩人的世界就這么奇幻,春花秋葉任你感慨什么都沒有關系,可大多數塵世俗人畢竟覺得別扭。這樣,陰陽混合年也就應運而生了。陰陽混合年中比太陰年多出來的那些13個月的年份,就是用于往回找補太陰年比太陽年短少的那些天數。這樣,13個月的長年同12個月的短年有規律地組合在同一套歷法體系中,就大致保持了月份同特定季節的固定對應,不至于到了七月,不知道是穿大褲衩子好,還是穿羽絨服(古代是皮襖)更像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

  中國的古昔先人們在盤古開天地時過的“年”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年”,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令我信服的說法(別人可能會信)。這么講,是因為聽了我剛才的介紹之后,大家稍加思索,就很容易明白,與陰陽混合年相搭的歷法體系,相對于太陽年和太陰年來說,是一種復雜體系。就像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會一生下來就長那么多鬼心眼兒一樣,天地間萬事萬物都有一個由簡單到復雜的發展過程,歷法體系也不會例外。

  按照我的初步思考,迄至商朝為止,華夏大地行用的也是太陽歷,過的也是太陽年;至少在商朝之前,肯定先過過太陽年。在我看來,孔夫子念茲在茲的“夏時”,就是夏人的太陽年(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拙文《追隨孔夫子 復禮過洋年》,見拙著《天文與歷法》)。變化,發生在商周之際,從西周時期開始,華夏先人改而行用陰陽混合歷,這才過上了陰陽混合年(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拙文《論年號紀年制度的淵源和開啟時間》,見拙著《天文與歷法》)。

  不過當時的陰陽混合歷還很不成熟,完善的陰陽混合歷要到春秋戰國之際才出現,這就是建立了十九年七閏的規則,即于十九個12月之“短年”內有規律地在其中七個年份增置一個月,過一次13個月的“長年”——這多增出來的那個月份被那個時候的人們稱作“閏月”。請大家特別注意,就是“閏月”這兩個字,多一個“二”字也不行(當然“三”字、“九”字就更不行了)。

  與太陽年相比,這樣的陰陽混合年有一個明顯的長處,這就是它的每一個月份都嚴格地對應于月相的變化周期,看看黃歷是初一還是十五,就能預知是該殺人越貨,還是該去談情說愛。當然,對于啟用這種歷法的西周天子來說,月相一定還會寄寓有某種神圣的象征意義,不然他們也不會別出心裁弄這一套。大家對比一下中國現在行用的羅馬歷法、也就是所謂公歷很容易理解這一點。因為公歷每一個月內具體的日子,同月相毫無關系,也沒有任何天文意義,只是個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序數而已。

  然而同它給社會帶來的嚴重弊病相比,陰陽混合歷在“月相”方面的這點兒優勢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陰陽混合歷最嚴重的缺陷是使太陽年內每一個日子都失去了同地球公轉軌道上特定位置的固定對應關系,而每一個日子都同地球公轉軌道上的特定位置存在著固定的對應關系,正是諸如古羅馬等地采用太陽年的根本原因。那么,西周及其以后歷朝歷代的人們可以對這一嚴重弊病忽視不管么?不能,絕對不能。太陽年內地球在公轉軌道上的特定位置同每一個日子固定的對應關系,對人們的社會生活、特別是農業生產有著強烈的影響,中國自古就以農業立國,因而更要重視這一點。

  中國在西周以后一直采用陰陽混合歷、過陰陽混合年而沒有發生什么問題,是因為同時還另有一套太陽歷的歷法與之并行,這就是所謂“二十四節氣”。“二十四節氣”規范的說法是“二十四氣”,由十二個“節氣”和十二個“中氣”相間搭配構成。這是一個比現在國際上通行的所謂“公歷”還要精善得多的太陽歷,近乎完美。簡單地說,“二十四氣”相當于把一個太陽“視運動”的周期等分為二十四個“月份”,這些“月份”、亦即每一氣都體現著地球公轉軌道上特定的位置,因而每一個具體的日子都同地球公轉軌道上特定的位置有著固定的對應關系(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拙文《話說二十四節氣》,見拙著《天文與歷法》)。

  請大家在充分理解二十四氣天文歷法意義的基礎上,注意一個簡單的事實:立春就是這二十四氣中的一個“節氣”。這樣大家也就很容易理解所謂“雙春年”的來由及其性質了。

  下面讓我們換一個角度,再來看看所謂“兔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兒。

  前面我們已經談到,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這十二生肖,實質上只是一個個標記年份的序號,那大家一定會問:古人為什么要這樣給年份排列次序呢?即為什么是一個以12為周期的數列而不是13、14,也不是整整齊齊的10呢?特別是十進制不是現成的么,而且古人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是也一直通用這樣的計數方法么?

  認識這一問題,我們還是要倒回去,從為什么要有“年”這個時間單位說起。簡單地說,這首先同人類的生命周期有關。

  既然是人為制定出來給所有人用的,這個時間單位就首先要與人的生命周期、也就是壽命的長短相互關聯。在這個時間體系當中,最基本的單位是“日”,這也就是一天。它依托的天體運行現象,是地球自轉一周。人要是活十天半個月就都死了,似乎也就不必再設置更高一級的時間單位“月”了。同樣的原理,在正常情況下,人的壽命也不是以月計的,于是就有了長度更大的“年”。前面我已經強調指出,不管在什么樣的歷法體系當中,“年”的實質性意義都是太陽年的“年”,它是地球公轉的一個周期。

  上帝實在照顧人類,壽命長達幾十年,而且還讓人類進化產生了文字,文字的記錄更延長了生命的自然長度,因而便還需要比一年兩年更長的時間單位。于是,華夏先民就又創造出了“紀”這一時間單位——一紀這也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這個時間長度,大致接近木星環繞太陽的一個公轉周期;換句話來說,木星的運行周期,是“紀”所依托的天體運行現象。

  這樣我們大家也就清楚了,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這十二生肖,實際體現的是一紀當中的十二個階段,也就是十二個年份,因而也可以稱作十二生肖紀年法。在這個序列中,兔年排在了每一紀的第四位,這就是兔年的本質性意義和它的來由。如前所述,什么特別的社會意義也沒有。

  不僅如此,若是進一步深入追究,這個“兔年”實際上還同所謂“雙春年”根本不搭界,或者說二者風馬牛不相及,是八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事兒。這就涉及我講的下一個問題了,即真正的兔年并沒有“雙春年”,而這還是容我下回分解。

  三、真正的兔年并沒有“雙春年”

  要想深入認識即將到來的兔年和行將過去的虎年,首先需要了解用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這十二生肖來表述以一紀十二年這個時間單位中逐年的時段,其實并不是嚴肅的正式稱謂,只是一種很隨意的俗稱,這也就是說十二生肖紀年法并不是一種獨立存在的紀年體系,在它的背后還另有依托。

  通過前面的論述我們已經清楚,所謂十二生肖紀年法實質上體現的是木星的運行周期,因而也可以稱作木星紀年法。我們說木星大致十二年公轉一周,這十二年指的當然不可能是陰陽混合年。因為那種陰陽混合年長一年、短一年的,根本沒法體現木星運行的進度。大家很容易理解,從前面講的“年”的本義出發,它指的只能是太陽年。

  古人在歷法實踐中,是用把一個圓周等分為十二段的形式,來形象地表述木星公轉周期內這十二個太陽年的時間,即每年運行其中的一段,而用來標記這十二個時間段落的符號,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地支。

  閏年是什么意思(辛德勇|所謂“這個兔年是雙春年”的天文歷法解說)

  十二地支所示木星周期示意圖

  不過聽我這么一講,很多人一定會問,從西周時期起不就采用了陰陽混合年來紀年了么?那古人怎么還會用太陽年來施行木星紀年呢?實際上在商朝以后,中國古代的歷法構成中,還一直包含著一個“二十四氣”之外的太陽年制度。

  這套太陽年制度,在《呂氏春秋·十二紀》、《禮記·月令》和《淮南子·時則》中都有系統的記載(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拙文《西邊的太陽——秦始皇他爹的陽歷年》,收入即將在三聯書店出版的拙著《坐井觀天》)。按照這種體系,一個太陽年也是劃分為十二個月,但這種月份同月亮的朔望周期、亦即所謂“月相”毫無關系,只是十二個長度接近均等的時段,其實質性意義同現在世界大多數國家通行的公歷完全一致,而在技術層面上看要比所謂公歷更為合理。

  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中也談到了這種太陽年,其標志性特征,是每年開始于立春之日。與此密切相關的,是春、夏、秋、冬的劃分方法。司馬遷說:“立春日,四時之始也?!贝蠹叶贾溃谒^“二十四節氣”當中,與立春并立的還有立夏、立秋和立冬。這春、夏、秋、冬四立,就分別是春、夏、秋、冬“四時”的起點。

  必須指出的是,這春、夏、秋、冬“四時”,同我們大家熟知的春、夏、秋、冬“四季”是完全不同的。

  中國古代的一般做法,是以正月、二月、三月為春季,四月、五月、六月為夏季,七月、八月、九月為秋季,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為冬季。這就是古代標準的四季劃分方式?!洞呵铩芬婚_篇在隱公元年下第一句話所講的“元年春,王正月”,就很好地體現了這種四季的劃分。

  也許很多人還沒有明白正月為四季之首的意義是什么,請大家注意,這個正月初一,就是大年第一天,然而司馬遷說的那種由春、夏、秋、冬“四時”構成的太陽年,其“大年”第一天卻是立春,而不是正月初一。前面我說在即將到來的這個新的一年里,正月十四立春(公歷2023年2月4日),而到臘月二十五(公歷2024年2月4日)還會重新經歷一次立春,不管哪一次,都不是正月初一;對于下一年來說,本年臘月二十五那個立春,還過到了正月初一的前頭,也就是它的前一年。所以二者是完全不同的兩套紀年體系。

  聽我這么一講,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很簡單么,立春是二十四氣當中的一氣,屬于太陽年體系,而正月初一屬于中國的陰陽混合年體系,二者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根本不是一條路。這道理雖然很淺顯,可要真正認識到它,也得腦子基本夠用,差的碼子太大也不行。

  前年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版《中國歷史》七年級上冊的《兩漢的科技和文化》部分,我就看到了下面這樣一段匪夷所思的表述:“漢武帝時,在前代歷法的基礎上進行修訂,以立春正月為歲首,確立了農歷的基本形式及計算方法,此后一直沿用?!眽蚧奶频牧税??當然能把這么荒謬的話在中學教科書里講得一本正經才更荒唐。看到這么荒唐的事兒實在忍不住,我就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上發文指出了這一錯謬。好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羞恥心尚未泯滅,知錯就改,現在印行的中學課本里已經看不見這樣的內容了。

  在《呂氏春秋·十二紀》、《禮記·月令》和《淮南子·時則》所記載的那種太陽年里,其春、夏、秋、冬“四時”各自被分作三個月,分別稱作孟春之月、仲春之月、季春之月等,以這樣的十二個月,構成了在一個太陽年內的完美循環,而只有這樣的太陽年,才能用于木星紀年。另一方面,由這樣的十二個月構成的一個太陽年,也可以像木星周期那樣用一個以十二地支標記刻度的圓周來表示。

  閏年是什么意思(辛德勇|所謂“這個兔年是雙春年”的天文歷法解說)

  以立春為歲首的太陽年示意圖

  前面已經談到,用來標記這種太陽年木星紀年十二個時間段落的符號是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這十二地支符號,古人又稱十二辰,而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實際對應的正是這子、丑、寅、卯等十二辰,所以人們才會在談論生肖的時候談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這些話。

  附帶和大家談一下,關于十二生肖紀年法的形成時間,歷史文獻中并沒有清楚的記載,但至遲在春秋前期就出現了十二生肖紀年法的基本要素,即把某些特定的動物同十二辰建立了固定的搭配關系。不過較為全面的系統性記載,是首見于東漢王充《論衡》的《物勢》、《言毒》和《譏日》諸篇里。我推測,生肖紀年法在社會上的普遍施行,就應該發生在東漢時期(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看拙文《豬尾鼠頭談十二生肖紀年的淵源》,見拙著《天文與歷法》)。

  “寅虎卯兔”就意味著虎標志著寅年、兔標志著卯年,而這些“年”都是太陽年。前面已經談到,司馬遷《史記》和《呂氏春秋》《禮記》《淮南子》這些史籍所記載的那種太陽年,其每一年都是從立春開始的,這意味著不管是虎年還是鼠年,也不管是大龍年還是小蛇年,每一年都只能有一個立春,遇到下一個立春就進入下一年了。所以,真正的兔年是絕對不會有“雙春年”的。

  關于這一點,雖然編寫中學歷史教科書的大腕兒史學家們懵懂無知,但每一個稍微講究一點兒的算命先生都懂得。因為命理學家推算福禍依據的年份,一直是和《史記》、《呂氏春秋》等書所記相同的太陽年,其每一年的開頭都是立春之日而不是正月初一。

  那么,所謂“雙春年”又是怎么回事兒呢?這種說法,實際上是把陰陽混合年和太陽年兩套完全不同的紀年體系強行拼合到一起了,即用陰陽混合年的“年”來查看在這一時間范圍內是不是會遭遇兩次太陽年的歲首立春,遇到了,就稱“雙春年”。

  從前面的講述中大家已經了解,在中國的陰陽混合年體系中,有13個月的長年和12個月的短年這兩種年。所謂長短,更實質的意義不在于這兩種年相互之間的對比,而是這兩種年相對于太陽年的長短:長年比太陽年長,短年比太陽年短。當然在實際生活中并沒有長年、短年這樣的叫法——人們是把長年稱作閏年,不閏的短年稱作平年。

  由于13個月的閏年要比一個太陽年多出將近20天,超過了從一個立春到另一個立春的太陽年時間長度,所以在這個時間范圍內就有可能出現兩次立春,從而被人們稱作“雙春年”。

  然而通過前面的講述大家都能夠明白,這樣的說法是很荒唐的。把兩套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硬拼在一起,這嚴重悖戾了歷法的科學原則,因而是毫無意義的。

  四、 不管是兔年還是虎年,“雙春年”都同老百姓沒什么關系

  通過上面的講述,我想大家都能夠了解,兔年的“兔子”僅僅是個標記太陽年的紀年符號,并沒有任何社會意義;“雙春年”更不符合歷法的規則和原理,當然也不會有什么神秘的魔力可以影響人們的社會生活。因而我們大家該怎么過年就怎么過年,根本不必在意各種胡說八道。

  拿所謂“雙春年”胡亂說事兒的人,往往都會引述一些順口溜、也就是所謂民間諺語來講述這種“雙春年”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雖說積極的影響和消極的影響都有,但這些人講說的主要還是后者。

  盡管這些說道兒毫無科學根據,因而也沒有必要一一辨析,更沒有必要多予理會。不過從另一角度來說,作為一種歷史文化現象,也不妨有根有據地適當給大家講講相關情況,豐富人們對過往歷史的認識。

  在我看到的相關記載當中,總的來說,古人對這種“雙春年”并沒有什么不好的認識,因而借時令抒情,往往會留下一些歡快的詩句。如宋朝人許應龍書寫“皇后合春帖子”,有句云“一歲兩逢春,皇都景物新”(許應龍《東澗集》卷一三《皇后合春帖子》),純然一派欣喜景象。明朝大才子袁宏道更有句云“秋來喜遇雙重九,歲里欣逢兩立春”(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三九),心境既喜又欣,快樂已經溢于言表。

  袁宏道這兩句詩,道出了所謂“雙春年”的一項重要歷法要素,這就是能夠出現“雙春年”的陰陽混合年年份,一定會是設置閏月的閏年(這就是我所講的“長年”)。明后天即將到來的這新的一年,是閏二月;袁宏道這首詩里寫的,則是閏九月;《警世通言》中《王安石三難蘇學士》的故事,荊公乃出上句“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難為蘇東坡,看看他能不能對出下句,這閏的自然是中秋佳節所在的八月。

  說起陰陽混合年的這個“閏月”,我想請大家看看“閏”這個字,它長得模樣是很有意思的。大家看一看,“門”字里面立著個“王”字,它該歸屬于哪一個部首?恐怕絕大多數不搞古文字研究的人都會以為它歸屬于“門”部。然而不是,許慎《說文解字》是把“閏”字放在了“王”部之下,而且“王”部除了“王”、“皇”二字外就它這么一個字,有意思吧?

  那么許慎是怎么解釋這一點呢?許慎說:“余分之月,五歲再閏。告朔之禮,天子居宗廟,閏月居門中。從王在門中。《周禮》曰:‘閏月,王居門中,終月也。’”對許慎這套說法,今天我不做詳細解釋,大家只知道天子在舉行所謂“告朔”之禮的時候,年終(案早期的閏月都設在年底)的閏月同其他那些正常的月份不同,即不在宗廟之內而在門道之中。須知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里講到這種陰陽混合年時是把它過年的正月初一稱作“王者歲首”;前面我還提到,《春秋》開篇講的第一句話,便是“元年春,王正月”。王者的歲首,王者的正月,王者的閏月,這幾項聯系到一起,顯而易見,中國的陰陽混合年本為王者之年,天子之年,同我們普通百姓是沒什么關系的。

  聽我這么一說,很多和我一樣的草民,一定大吃一驚——原來是這樣啊,那讓我們普通庶民可怎么過年是好?難道古代那些像我們這樣的小民,就沒資格過年了么?這倒不至于,有一首歌不是這樣唱了么——“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這意思的實質是即使是一貧如洗的窮人也要過個窮年,不管生活有多么不如我們的意愿。

  那么,普通草野小民到底是怎樣過年、也就是過的是什么“年”呢?關于這一點,太史公司馬遷也有記載。

  《史記·天官書》記載說:“臘明日,人眾卒歲,一會飲食,發陽氣,故曰初歲?!边@里所說的“臘”也就是“臘日”。這個臘日的具體日期,直到西漢王莽時期,還在冬至之后很短的一定時期內變化不定,但根據東漢學者許慎《說文解字》的記載,東漢時期的臘日,是被固定在“冬至后三戌”,也就是冬至那天之后的第三個戌日,以后歷朝歷代,在選定臘日時,大多也都基本上繼承了這種漢家傳統(明熊宗立《類編歷法通書大全》)卷二“求臘日法”)。在司馬遷生活的漢代,普通庶民還會在此日“臘祭百神”(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臘字)。

  所謂“臘明日,人眾卒歲,一會飲食”,就是說普通庶民會在這個臘日的第二天,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一頓,以此來辭舊迎新——這也就是過年(請大家千萬特別注意,這過的是太陽年,也就是陽歷年。很多人聽我這么一說可能有些發蒙,不過司馬遷就是這么說的,不信你就自己打開《史記·天官書》去看一看)。又是吃又是喝,我們草民就這么實在,也就這么歡快。今年,這個日子(“冬至后三戌”的“明日”)好像應該是在正月初六、也就是公歷1月27日那一天,大家不妨就在“破五”之后接著再過一個司馬遷那個時代人民大眾的“年”,來試試體會一下,看看它會怎么不一般。

  知曉古代歷法這一情況,大家便很容易明白,管它是兔年還是虎年呢,哪怕伴隨著這“雙春年”到來的真有什么不祥的災禍,那也該誰的就是誰的,我們該怎么過年就怎么過年,特別是要是跟著太史公過上那么一把純粹屬于小民自己的年,好像也不錯啊。

  祝大家開心如意,有錢沒錢都努力過個開心年。

  原定講述于2023年1月20日晚

版權聲明:本文來自互聯網整理發布,如有侵權,聯系刪除

原文鏈接:http://www.freetextsend.comhttp://www.freetextsend.com/tiyuzhishi/20848.html

標簽:兔年 辛德勇 歷法

Copyright ? 2021-2022 All Rights Reserved 備案編號:閩ICP備2023009674號 網站地圖 聯系:dhh0407@outlook.com

www.成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