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是六經或十三經之一,“溫和刁滑,詩教也”。這里摘錄《論語》干系章句,看看這些觸及《詩經》(及《詩經》之外的逸詩)的場合,孔子的看法與態度。
《論語·子罕》: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這是一首“逸詩”,即傳世《詩經》三百篇之外的新鮮詩歌。
漢代今文經學以為,孔子編訂《詩》《書》,作《春秋》,為漢制法。因此,編訂《詩》之外,就不成能有所謂“逸詩”。比如,康出息就主張,這里引的《詩》,一定是齊、魯、韓之詩,不成能是“逸詩”([清]康出息:《論語注》,中華書局,1984年,第141頁)。
說孔子編訂《詩》后,就沒有“逸詩”的說法,是不克不及建立的。在孔子之后的戰國文獻中,多次顯現“逸詩”。如郭店楚簡《緇衣》就引用過逸詩(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大學出書社,2002年,第62頁);郭店楚簡《唐虞之道》中引用的《虞詩》,也是逸詩(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書社,1998年,第158頁);上博楚簡中,也有逸詩《交交鳴鳥》《多薪》(李守奎、曲冰、孫偉龍:《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1—5)筆墨編》,作家出書社,2010年,第856—857頁)。如此的例子,另有不少。
實踐上,這些質料所反應的情況,當恰如學者所言:孔子選定的《詩》,是儒家傳授門徒的講義。《詩三百》不大約莫包含事先“詩”的全部(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古籍出書社,2004年,第173頁)。換言之,孔子以《詩三百》作為儒家講義教導弟子,但此前更新鮮的王官之“詩”,在社會上仍持續傳播。因此厥后《左傳》《莊子》,以及戰國竹簡等文獻中都在不休顯現各種“逸詩”。
這些未選入《詩三百》的古詩,并未料味著就沒有代價。孔子在此就引用這首《詩三百》以外的古詩,還作了品評和引申。可以說,在孔子年代,數目宏大的“詩”,和孔門拔取作為講義的《詩三百》,二者之間固然存在接洽,但卻是屬于兩個看法。
《論語·為證》: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天真’?!?/p>
關于這一句的了解,人們尋常解讀為,孔子說《詩經》的全部內容,用一句話總結,叫沒有雜念,沒有歪的頭腦。這種了解的畫面,倒是很切合很多人想象中新鮮枯燥的“儒家”和“禮教”外貌。但實踐上,這并不切合古筆墨和訓詁。
李零說《詩經·魯頌·駉》篇中就多有“思無疆”“思無期”“思天真”“思無斁”等句子,其“思”多為虛詞,沒有實義。夏含夷最早考據,周原甲骨卜辭中的“甶”就是“思”字。 楚國占卜竹簡上,這個字也寫作思(李零:《喪家狗:我讀〈論語〉》,山西人民出書社,2007年,第69—70頁)。
李學勤、王宇信在研討周原卜辭中,亦有“甶又正”“并甶克事”“大還甶不大追”等,此中“甶”字讀為“斯”,“思”與“斯”相通,也有“惟”的意思,如《我行其野》“不思舊姻”在《白虎通》中引為“不唯舊因”。
《師詢簋》中“其萬甶年”,與《詩·下武》中“于萬斯年”相反(李學勤、王宇信:《周原卜辭選釋》,中山大學古筆墨研討室編:《古筆墨研討》第四輯,中華書局,1980年,第250—251頁)。
在新發覺姚河塬城出土西周甲骨卜辭中,也有“曰:甶稼稷卜”的內容(馬強:《姚河塬城址出土“稼稷”甲骨文及其干系成績》,載《江漢考古》2023年4期,第140頁)。此一卜辭,交換為“惟稼稷卜”涵義也相通,可見也有“惟”意。
李學勤教師指出:“讀為‘思’或‘斯’的‘甶’,在西周卜辭中多用在全辭最初一句,也偶爾用于單句構成的辭。”如“甶亡(無)咎”“甶亡(無)眚”等(李學勤:《考古發覺中的筮法》,自《周易溯源》,巴蜀書社,2006年,第199頁)。
廣泛使用與“思”相通的“甶”字,是周人言語和周人甲骨卜辭中的稀有征象,《詩經》中的種種“思無X”,也應當安排到這一背景中去了解。相似的“思無X”句式,也見于郭店楚簡《語叢三》簡49:“思無疆,思無期,思天真,思無不由我者”(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書社,1998年,第211頁)。
關于“天真”,清代以來嚴虞惇、陳奐等很多學者都指出,“邪”應該讀為“徐”?!靶啊弊衷诠瓿啞墩Z叢三》中從絲從牙,古音以“牙”在魚部,在上古音中“思無斁”的斁也與之同音義,可以處理古來學者“天真猶無斁”的成績(康石佳:《“思天真”解釋辨證八則》,載《北京社會封建》2020年8期,第35—36頁)。
“思無疆”“思無期”“思天真”“思無斁”這些都有無量無止、沒有盡頭的意思。因此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詩三百》的內在、意蘊,那是無量無盡,沒有盡頭的啊。
從上博楚簡《孔子詩論》中可以看出,每一首詩是有具體背景和涵義的。但是《詩三百》的內在,卻可以無量無盡,其緣故就是由于周代封建貴族引用《詩》,在禮儀和交際場合,都是接納一種“斷章取義”的辦法。
經過截取某首詩中的一些句子,舉行種種打亂的分列組合,以及涵義引申,小題大做和再創作,就可以展現出不計其數種涵義不同的內容。云云涵義豐厚的經典用語寶庫,天然是“思天真”,其涵義是可以無量無盡的。
《論語·季氏》:
陳亢問于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粚W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粚W禮,無以立(位)’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正人之遠其子也”。
平凡人總以為,人都是無私的,會特別寵愛本人的孩子,將“獨門秘笈”傳授給后代,但不會傳揚。陳亢就以如此的心思,來猜度孔子的。因此,他便想從孔子的宗子伯魚那邊,去探詢一番。
可伯魚卻回復,本人并沒取得什么“獨門秘笈”的私傳,孔子只給他講過兩個內容,一是提示他學賦詩,二是提示他學禮。而這兩件事,在西周和春秋社會中,屬于最知識性的知識。正如陳來教師所說:“‘詩’是春秋年代文明交往和言語交往的基本辦法和伎倆,最少是貴族禮儀交往所必需的修辭伎倆”。
在《左傳》中,引用詩的數目有上百次,緊張的禮儀交際都要引詩、賦詩。比如《國語·晉語五》中紀錄秦穆公協助令郎重耳成為國君之事,秦穆公先賦《黍苗》“芃芃黍苗,陰雨膏之”,就是隱喻秦國協助重耳,就像是陰雨協助黍苗生長一樣。
秦穆公又賦《鳩飛》“我心憂傷,念昔先人”,意思是本人的夫人穆姬是重耳的姊妹,他們有協同的父親晉獻公,因此會念在這個份上協助重耳。重耳賦《河水》“沔彼流水,朝宗于?!迸e行回復,意思是本人當了新國君,一定會像河水朝宗大海一樣服事秦國。秦穆公聽了很興奮,又賦詩《六月》“以佐天子”,表現本人不敢當大海,渴望重耳能服事并復興周天子。
說來說去,秦穆公和重耳交換的,也就是一樁平凡的政治買賣,卻被搞得華麗堂皇,雍容典雅,尋常沒受過教導和練習的人,也基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這種熟稔和機動選用貴族名流圈子內專屬《詩》中句子,來舉行表現和對話交換的情況,也有些相似于已往土匪或四川袍哥圈子內的專屬黑話暗語。
外人基本聽不懂他們在對話什么,如“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之類。在四川方言劇《傻兒師長》中,有一段民國年代四川袍哥圈內的黑話對暗語。土匪領袖問:“有寶獻寶,無寶受考”。樊傻兒回復:“同扶漢室,造福必昌”。領袖又問:“公片寶扎,請拿上符”。樊傻兒回復:“金字牌、銀字牌,小弟與兄送寶來!仁兄今天得寶后,步步高升坐八抬!”
經過一層層內里黑話暗語的對接,終極被確定為圈子內中的“本人人”,因此最初得以到場該盜窟。與此相似的,要做一個西周和春秋年代有修養的名流正人,要取得圈子的接納與信任,最基本的要求,最少是要聽得懂貴族圈子中的專屬黑話暗語,會說貴族專門的言語。以是,孔子勸誡伯魚,不學詩,連話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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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
責編 陳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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