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哀王孫》的一條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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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哀王孫》的一條正文

《哀王孫》是杜甫七言樂府名篇,收入蘅塘退士編選的《唐詩三百首》,傳播很廣。此詩開篇寫道:“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暗夜中白頭烏會萃在延秋門上,又跑到高門大戶的屋頂上亂啄一通,制造了一種不祥、詭異的氣氛;到了第四句,再引出倉促出逃的“屋底達官”(此中包含了天子),表現了政治紀律的崩塌。一些稀有杜詩選本將不祥歸罪于白頭烏,金性堯教師的《唐詩三百首》注本則徑直以為“舊時以烏鴉為不祥之物,何況又是白頭”。由幾代學者歷時數十年完成的《杜甫全輯校注》(蕭滌非主編,人民文學出書社,2014)是一本集大成之作,厚厚十二大冊將浩繁杜詩正文者捉置一處,眾聲嘩鬧,讀起來很過癮,可惜的是對“白頭烏”一詞亦承繼舊注。邇來讀杜詩,頗覺此說有些隔膜,這里實驗提出一種新看法,大概有助于對事先習俗的了解。

這些正文,主要受了楊慎的影響?!抖旁娫斪ⅰ芬龡钌髟唬骸啊度龂渎浴罚汉罹按畚唬铒椫烊搁T,其日有白頭烏萬計,集于門樓。童謠曰:‘白頭烏,拂朱雀,還與吳?!松w用其事,以侯景比祿山也。”此注把侯景比作安祿山,是一個接近完善的釋讀,但是成績仿佛還要繁復一些。《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楊慎“博洽冠一時”,卻“好偽撰古書以證成己說”,以是最初我猜疑這一條出自楊狀元的杜撰,厥后才發覺這條確是《三國典略》的佚文,見于《事類賦》注,杜德橋(ClenDubdridge)、趙超《三國典略輯校》失收。明代陳耀文專門寫過四卷《正楊》,糾駁楊慎著書之誤,早已指出這條謠諺出自《南史·侯景傳》:“于時景修飾臺城及朱雀、宣陽等門,童謠曰:‘的脰烏,拂朱雀,還與吳?!衷弧薄赌鲜贰纷谇?,《三國典略》成書在后,后者所記或出自前者。《古謠諺》卷十一以為“的訓白”,“的脰烏即白項烏”?!稜栄拧吩疲骸把啵酌枮??!泵枮轭i項之意,白脰烏即白頸烏。又《小爾雅》云:“白項而群飛者謂之燕烏。燕烏,白脰烏也?!鳖^(頭)、脰二字字形相近,傳寫易誤。又《藝文類聚》引《廣志》云:“烏有白頸烏,今南方俗呼為白頸老鴉,鳴則兇征也?!保ㄞD引自黃懷信《小爾雅匯校集釋》)友人檢示《古今圖書集成》引張華《禽經》云:“慈烏反哺,白脰烏不祥?!本阋姲最i烏才是不祥的意味物。

據《杜甫全輯校注》校記,數種宋元本引“洙曰”:“或謂‘頭’當作‘頸’,蓋烏無白頭者。”前人以為白頭烏鴉是不存在的,“烏白頭,馬生角”指的是不存在或不成能產生的事變,因此從修正學角度看,“長安城頭頸白烏”更合詩意。白頸烏不僅僅在習俗上是不祥之兆,且暗含謀反之兵象,亦于史有征?!稘h書·五行志》云:“景帝三年十一月,有白頸烏與黑烏群斗楚國呂縣,白頸不堪,墮泗水中,死者數千。劉向以為近白黑祥也。時楚王戊暴逆無道,刑辱申公,與吳王謀反。烏群斗者,師戰之象也。白頸者小,明小者敗也?!庇忠┓俊兑讉鳌吩唬骸澳嬗H親,厥妖白黑烏斗于國。”因此,“白頸烏”是逆親叛主者的意味,是一個意義增殖的磁場,而“白頭烏”這個詞就不克不及放射出如此的能量。別的,“又向人家啄大屋”一句,也與事先的災異征象有接洽?!秾庫o廣記》有大鳥“引喙啄屋”的故事,李楚賓以為是“妖魅”,引弓射之,于是病人的病就好了,反應的也是唐人關于“妖魅”的看法。老杜自稱“乾坤一腐儒”,看重世俗人情,甚少提及五行災異之說,但是那種看法照舊會不知不覺影響著他。

就筆者所見,烏鴉啼叫不吉的習俗約莫是唐今后才顯現的,并且有地區差別?!镀贾蘅烧劇吩疲骸皷|南方謂烏啼為兇,鵲噪為吉,故或呼為喜鵲。頃在山東,見人聞鵲噪則唾之,烏啼卻以為喜,不知習俗所見怎樣。”陸佃《埤雅》也有“今世人聞鵲噪則喜,聞烏噪則唾,以烏見異則噪,故輒唾其兇也”的說法。這兩本書的作者年代相近,所載當是北宋末期的習俗情況,而宋從前的人把烏鴉視為反哺的善鳥,稱為慈烏、孝烏,與孝道嚴密接洽在一同,是正面外貌。

古時關于烏鴉的知識,總體來說比力雜亂,異名極多。依據顏色、外形與輕重,大抵可分為小嘴慈烏、白頸烏、大嘴烏等品種,且被賦予了一定的意味意義。慈烏是孝道化身,白頸烏與兵象連在一同,俱已如上所言,而大嘴烏鴉——仿佛是從元稹、白居易《大嘴烏》唱和開頭——則是權奸或貪殘仕宦的意味。別的,赤烏、蒼烏、白烏都是祥瑞之物,這里對白烏多說幾句。白烏十分稀有,古代封建以為黑烏鴉患了色素缺乏癥就會變成白烏,是一種病態征象,但是前人以為它是“太陽之精”,在五行祥瑞的政治扮演中常常露臉?!缎⒔浽衿酢吩啤暗轮柳B獸,則白烏下”,而《宋書》《魏書》都以為“王者宗廟莊嚴,則白烏至”,皆與天子品德有著秘密的接洽。即今而言,這種由《洪范》及讖緯書奠基的表明體系天然是不封建的,前人卻很仔細。偽造祥瑞的事,史不停書,君主好之不厭,狡獪凡夫樂得投其所好,互相遮蓋一氣罷了,于是白烏、白鹿、白雀、白虎、白象、白鳩、白兔之類一顯現,就有人上報領賞,運氣好的還能加官進爵。關于白烏的這種看法,唐代仍然盛行,張說、裴度、令狐楚等大人物都作過進賀白烏的文章。張說寫過《進白烏賦》,把李隆基比作周武王,李隆基很開心,親筆寫下答詔,以為這篇諛詞“放言體物,詞采瀏亮”,“文苑菁華,詞場警策”,賞了張說金五鋌、銀十鋌。這讓人不由得猜疑玄宗的文章層次,大抵天子老兒開心就好,想怎樣說就怎樣說,他人也怎樣不得。比擬之下,裴度的那篇頌圣之作,仿佛要好得多。那么,杜甫寫作《哀王孫》的時分想到過這件約莫是開元年間產生的祥瑞之事了嗎?我們天然無法曉得。倘使他真的想到了,那這個開頭照舊頗有些深意的。白頭烏與白烏天然不是一個東西,但對讀杜詩的人來說,這個大背景照舊不成不知。

前人早有感受:讀詩難,讀杜詩尤難。難就難在老杜詩料繁富,卻并不明晃晃地炫富,而是喜好藏著、掖著,如鹽入水一樣化到詩里。讀者想要痛飲詞語之杯,必要放下本身的執念,回到事先的看法與詞語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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